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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想哭一场



作者:杨柳青青    转贴自:ourspc    点击数:6544


    日常,我是十分吝啬我的眼泪的。我把痛哭之后的那种轻松感深藏为一种追求的意境不已地缅怀。当哭而笑,欲哭无泪时,我就格外地怀念哭。

  小时侯,我寄居在外婆家。印象中外婆总是有忙不完的家什要做,外公在城外的园艺场也总是早出晚归。只有我一个人闲得发慌。于是,我把碗橱里的碗一只只垒成高高的一摞。我得意于自己的创作,觉得自己完成了一件大事,令我瞩目,令我倾心。然而,家里的那只黑猫倏地窜来,粉碎了我童年的这个美丽的创造。我自然受到责备,我是那么毫不犹豫的痛哭。这大约是我记忆里最真实最原始的哭声了。哭过之后,看外婆慢慢地收拾那些锋利的碎片,又看伊东拼西凑好钱到城子里的商店买回来另一匝碗来,我隐隐地懂得了一点诸如人生、诸如生活的东西。

  在城子里的小学校,有一些发黄的小说可以借阅。外婆是不赞成我看小说的,伊说:“妹子家家的,读点有用的书就好啦。莫让那些空闲子书把心思搅乱了。”伊见了学校的老师,还特意嘱咐老师还是不要把书借给我看好了。我常常倚了考试得满分的光,向语文老师借书看。并攒了外公给的零花钱,买了一支小小的手电筒,夜里,拱在被窝里贪婪的阅读小说。但终因这读小说,我闯下了祸。星期天,我掖了小说,藏在外婆家的小楼阁里,一天不曾露面。外婆急得满城里找,及至傍晚,已是两腿发软。外公从园艺场回来,闷了一阵,说阁楼上看了么?我自然被找到了,外婆见我手里抱着的小说,竟突然间跪倒在地上了,恳请我莫要再读这些子闲书了。我是被惊吓呆了的,看见外婆一缕花白的头发随着伊的哀伤而颤抖,我直通通地跪到了地上,哭声近于嘶嚎,外公抚摸着我的头发,叹息:这妹子哦——,这一次,我隐隐地感知到一些诸如无奈、诸如破碎的心思。

  哭,并非是女人的专利。哭,是人类共有的财产。当有一天,我们连哭都抛开了时,这个世界的哭声还有什么分量?这个人间的感情还有多少比重?

  在我记忆中留下深刻印象的一次成年人的哭是四年前一个年轻男子遏制不住的哭声——他的妻子罹难于车祸而猝然离他而去。他的声音穿过我的心壁显得特别地沉缓和富有感染力。随着那哭声,我的情绪倏然间飘忽起伏,我被包围在一种肃穆中,凝重而质感。那哭声时而轻若细雨,时而咆如响雷,倾诉着突变的人生,阐释着多桀的命运,震颤着我的心房,我感到一种爱的厚重。

  当灵堂上的哭声越来越稀薄的时候,我们固然庆幸人类禅悟的深邃,同时,我们也该痛心人与人之间相依相恋的淡薄和消亡。

  想想这些年,眼泪几乎一文不值了。虚假的笑声,陷媚的笑声,恶毒的笑声,阴险的笑声……漂浮而起,玷污了我们生活的海洋,让我们在淹呛之间有一股品不出的滋味哽咽心中。

  在阅历了一段人生之后,在经受了种种的苦痛之后,我愈加怀念和向往那些朴实、善良、博大、深沉、感悟灵魂的哭声。

  如果可能,如果我们的生命依然敏感如初,如果我的人生尚未麻木,我最大的愿望是想在大庭广众之下痛哭一场,以期久违了的那份真实情怀。